1
七十岁而已,开启新的生活。
我和文月仙这么多年来一直相敬如宾,街坊邻居都特别羡慕我们的婚姻生活呢,还说我们是模范夫妻。
可是就在她过七十大寿的那一天,她居然瞒着我,带着女儿一家人去她的初恋沈知白那儿庆祝去了。
这时候我才晓得,这些年文月仙老是借口说和别人出去跳广场舞,可实际上却扭头就去和沈知白约会了。
就连女儿陆思笙这个名字,都是思念沈知白的谐音呢。
一想到这么多年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,我就感觉所谓的模范夫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我很平静地把好友偷拍给我的视频看完了。
看着满桌子丰盛的饭菜,再看看屏幕上文月仙发给我的信息,说今晚想和几个好些年没见的老友聚一聚,不回家了,我沉默了好长时间。
在视频里,平常总是一脸严肃的文月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,哪怕上了年纪,也能看出来保养得很不错,这个人就是她的初恋沈知白。
女儿一家呢,也围坐在一起,那气氛啊,热热闹闹的,就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似的。
我回忆起当初刚和文月仙相遇的时候,她一点儿都不隐瞒自己曾经和沈知白相爱过这件事。
只是因为沈知白家里条件一般,文月仙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,然后就没成。
后来呢,沈知白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,他们俩几乎就没再联系过了。
我也就慢慢把这件事给忘了。
可没想到啊,都这么大岁数了,文月仙虽然没有肉体上的出轨,可早就打算在剩下的日子里去陪伴别的男人了。
想到这儿,我沉着脸让保姆把饭菜收拾好,然后开始清点公司的股份以及我和文月仙的共同财产。
虽然还没有正式和文月仙对质呢,但是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。
我一直在沙发上坐到晚上十一点,大门这才终于被推开。
文月仙带着一身的寒气慢慢走进屋子。
她虽然现在年纪很大了,但是身体还很硬朗呢,白头发都没多少。
再看看我,满脸都是皱纹,和她站在一起,根本就不像是一对夫妻。
她看到我以后,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,紧接着就皱着眉头朝我走过来,问道:“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呢?
把身体熬坏了可怎么办呀?”
她的语气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生硬,但是话里话外都是关心我的意思。
要是搁在以前啊,我真的会以为她是在担心我的身体呢。
可是现在呢,我只是冷笑了一下,
满脸嘲讽地看着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,
说道:“看起来今天过得挺高兴啊,你以前为了养生,
从来都不会在那种便宜的馆子里吃饭的。”
听我这么一说,文月仙的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,不过很快就皱起眉头,装出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回答道:“你又在乱说什么呢?
我知道今天没陪你,你不开心了,可是我那几个老朋友都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说着,文月仙叹了口气,一脸难过的样子,“咱们现在年纪都大了,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呢,所以才想趁着大家都还健在的时候聚一聚。”
看到她还在满嘴瞎话,我的失望又增加了一分。
我都懒得再跟她纠缠下去了,就从怀里掏出手机,又把那个偷拍的视频打开,
拿给文月仙看。
文月仙的表情一下子就从疑惑变成了震惊,
接着又变得慌乱起来,她赶忙开口跟我解释:
“辛泽,你听我说,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2
而我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直接把她的话给打断了。
我找出了刚才靠着电话簿找到的几个账号。
这些账号正是文月仙的好友的。
她们的朋友圈里全都在炫耀自家孙辈的孩子呢。
根本就不可能凑到一块儿去。
我冷笑了一下。
说道:“文月仙啊,你都这么大岁数了,怎么还能干出这种让人觉得恶心的事儿呢?”
听到我这话。
文月仙的脸上露出了特别慌张的神情。
她沉默了好长时间。
最后重重地低下了脑袋。
她那苍老的声音里头一回带着深深的愧疚。
说道:“辛泽啊,我知道瞒着你是我的不对,可是我和沈知白真的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啊。”
她抬起头来。
就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的。
紧接着就冲我露出了一丝苦笑。
说道:“你也知道的,当初我和沈知白是因为父母的压力才分开的,他家条件太差了,实在是拿不出彩礼来,不过我们是和平分手的。”
“现在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。
就想着在最后的日子里聚一聚。
也算是把当年的遗憾给补上了。”
说完这话。
文月仙满脸期待地瞧着我。
就好像是在等着我给她个答复似的。
而我看着她这种靠卖惨来博取同情的样子。
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体谅她了。
于是我冷笑了一声。
毫不留情地把她给戳穿了。
说道:“你也知道你们早就分开了?
这都过去多少年了,你们都七十岁的人了,现在反倒动起这种心思来了?”
“结婚之后。
柳家的生意不行了。
是谁帮着扛过来的?
那些年我可是省吃俭用才让柳家度过难关的。
这些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?”
这话一出口。
文月仙的脸上一下子就露出了一丝心虚的神色。
不过很快。
这丝心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她还理直气壮地开口指责我:“辛泽啊,你都是个老头子了,能不能别像那些年轻小伙子似的疑神疑鬼的?
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,难道还能发生什么事儿不成?”
“再说了。
沈知白的老伴前几年去世了。
他孩子又出国了。
他一个人肯定会觉得孤单。
我这才想着去陪陪他。
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?”
听到这儿。
我算是明白过来了。
为什么文月仙近几年才想着去联系沈知白呢。
原来是人家老伴刚死。
她就敢凑上去了。
我刚才还以为她是真的想要弥补年轻时候的遗憾呢。
没想到过了几十年了。
文月仙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恋爱脑。
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把她的话给打断了。
说道:“行了,别说了,文月仙,我也不是小伙子了,你这些话现在可骗不了我了。”
说完。
我就毫不客气地朝着客房走去。
把文月仙关在了房门外。
我本来是想让大家都冷静冷静。
然后再去解决这件事情的。
可是没想到。
第二天我推开房门的时候。
却看到女儿陆思笙正坐在沙发上呢。
她一看到我。
立刻就皱着眉头朝我走了过来。
说话的语气里全是埋怨:“爸,妈说你又跟她闹矛盾了,我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,跟妈都过了这么多年了,还有什么事儿是非要闹的呢?”
听着女儿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指责。
我一下子就被气笑了。
养条狗还知道冲我摇尾巴呢。
可我这个女儿啊。
从小到大都向着文月仙。
一直都在责怪我。
我没有理会她。
转头去找文月仙。
果然。
在厨房那边看到了眼神躲躲闪闪的她。
我差点就被气笑了。
于是转头重新看向陆思笙。
问她:“你妈是怎么跟你说的?
什么叫我非要闹?”
听到我这话。
女儿满不在乎地回答说:“不是你非要猜测妈和沈叔的关系吗,都这么大岁数了,还在这儿因为儿女情长的事儿纠结,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!”
看着面前这个和我有着同样血脉的人的脸。
我却感觉特别陌生。
于是我淡淡地说道:“你觉得没什么,那是因为和你妈过日子的人不是你,你知不知道,她这种行为就是精神出轨呢?”
听到出轨这个词。
女儿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不过很快。
她就不耐烦地挠了挠头。
看着我说:“那又怎么样,都这么大岁数了,你还要限制我妈的自由吗?”
听到这话。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就死死地盯着女儿。
而女儿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说漏嘴了。
3
更没有察觉到旁边的文月仙一直在不停地给她使眼色暗示呢。
直接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了:“要不是当初外公不同意沈叔叔跟我妈在一起,我妈怎么可能嫁给你啊?”
“现在她都这么大年纪了,你就别阻拦她去追求真爱了好不好?”
“再说了,这么多年以来啊,你从来就没有管过家里的事情,一直都是沈叔叔帮忙照料我和我妈呢,他可比你这个当爸爸的尽责多了!”
女儿说的这些话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一样,狠狠地刺进了我的胸膛。
我的心脏瞬间就变得血肉模糊了,麻木得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。
过了好长好长一会儿,我才慢慢地缓过神来,看着面前这个脸上丝毫都不掩饰鄙夷之情的女儿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:“你说我没管过家里的事,那是因为我整天忙着打三份工呢,就是为了帮你妈还以前欠下的债务啊。”
“你的学费,还有你的新衣服,那可都是我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的,你爸妈从来都不管这些事儿。”
“为了不影响你读书,我才没有带着你去外地打工呢,现在可倒好,你反过来还咬我一口,我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呢!”
听了我这话,女儿的身子一下子就僵硬了一下。
这些事情她也多少听到过一些传闻。
只是一直都没有从我的嘴里得到过证实。
可就算是这样,她还是嘴硬地反驳我:“你做的这些不也是应该的吗,你和我妈是夫妻,本来就应该共同来抚养这个家的,我是你的女儿,你不养我还能养谁呀。”
“但是沈叔叔可是妈妈的真爱啊,你就不能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不留下遗憾吗,你怎么这么自私呢?”
到了这个时候,我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陆思笙和她妈妈文月仙一样,都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。
从来都是把别人的付出当成是理所当然的。
却又舍不得放弃自己哪怕一丁点儿的利益。
大概是看到我们之间的气氛太过于僵持了。
文月仙终于走了过来。
假装生气地站在了我和女儿的中间,数落女儿说:“思笙啊,你少说两句,别气你爸爸了!”
可是我根本就没有理会她的小算盘。
直接就把她们母女俩的话给打断了。
冷冷地说道:“文月仙,咱们离婚吧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不只是文月仙,就连陆思笙也都愣住了。
不过很快,她就先反应过来了。
立刻就歇斯底里地跳了起来。
毫不客气地指着我就大声呵斥道:“爸!
你在说什么胡话呢,我看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,这种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呢?”
可是女儿不知道啊,我所说的根本就不是气话,而是非常认真的。
文月仙看着我那坚定的眼神,马上就明白了我的决心。
可是她竟然没有和女儿一起过来责怪我。
反而转身去劝阻女儿:“好了,思笙,你就别气你爸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看到文月仙都不帮自己说话。
女儿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。
她指了指文月仙,又指了指我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地说:“不是你说你跟我爸吵架了,要我过来劝劝的吗?
现在我爸要跟你离婚,你反而不让我劝了?”
而文月仙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那儿打圆场。
最后,女儿沉着脸,狠狠地把门一摔就走了。
而文月仙看着又重新变得安静的房子。
又看了看我,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神情,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,轻声细语地对我说:“你这几天也太累了,都这么大年纪了,也该放松放松出去玩玩了。”
我挑了挑眉毛,没有说话。
想必是刚才和女儿争吵的时候。
文月仙看到了我放在客房里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。
猜到了我打算今天就离开。
于是就先发制人,想用旅行来打断我想要离婚的想法。
可是我一旦做好了决定,从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。
就像当初我下定决心为文月仙一家偿还债务的时候一样。
不过我也实在是懒得再继续和文月仙纠缠下去了。
于是就点了点头。
转身拖着不是很重的行李箱,直接就推门走了。
我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,也没有太多值得挂念的东西了。
钱也不用再攒了,孩子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,所以我没有带太多的行李,也不像以前那样还要省下机票钱了。
4
我买了最近的航班机票,
然后去了一个离家特别远的城市。
我去拜访一位好些年都没见着的老朋友。
他一看到我,特别惊讶,
马上就特别高兴地握住我的手说:“你咋来了呀?
这么老远的路,路上肯定累坏了吧,
我还寻思着这辈子都没法再见到你了呢……”
说完这话,他赶忙笑着把我拉进屋里去了。
在他身后的子女呢,马上很热情地把我请到屋里招待我。
我就轻轻笑了笑,回答他说:“这不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嘛,就想着来看看老朋友呀。”
“上回见面好像还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吧,
现在你都抱上孙子了,可真好啊……”
我们就这么坐在一块儿唠着家常,说着以前的事儿,
不知不觉一下午就安安静静地过去了。
我头一回发觉,原来从那些家务事儿里脱身出来之后,我竟然能这么自在又放松。
可是没过多久呢,朋友就提到文月仙了。
就见他满脸都是羡慕的神情看着我说:“我可是眼睁睁看着你和文月仙走到一块儿的,
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们的关系还是这么好,真让人羡慕啊。”
“不像我和我家那口子,隔三差五就得吵一回,
真是年纪大了,毛病也多了,越来越不好伺候了。”
朋友虽然是在抱怨呢,可是脸上那种幸福的感觉根本就藏不住。
就连他那正在一边看电视的老伴儿听了,也有点害羞地笑了笑。
我呢,就只能淡淡地笑一下,都不知道该咋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我没在朋友家待太长时间就走了。
毕竟他有他自己的生活,我也不能去打扰人家。
我又买了去首都的机票,去看我一直都特别想看的升国旗仪式。
当初和文月仙一起熬过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的时候,
她曾经把我搂在怀里说:“辛泽啊,等我有出息了,我肯定带你去看一次升国旗,
再带你到全国各地去游玩。”
我信了她的话,然后就比以前要努力一百倍。
就盼着能早点过上轻松的日子。
可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,我好像一天轻松的日子都没过过。
刚还完债务,又得还车贷和房贷。
车贷房贷还完了呢,又得为女儿的学费做准备。
好不容易熬到女儿大学毕业了,可结婚的嫁妆又像一块大石头似的压在我身上。
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。
而文月仙以前对我的那些许诺呢,早就被她忘得干干净净了。
现在啊,我决定自己让自己高兴高兴。
到了地方之后,我马上放好行李,
找了最贵的导游,坐着车去了好多地方游玩。
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省那点儿买菜的钱就精打细算的。
还学着年轻人的样子发了朋友圈。
有不少人在下面给我评论说:“辛泽总算是出去玩了,
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和你老伴儿出去旅游呢,可算是能放松一下了啊!”
“我也在首都呢,啥时候来找我聚一聚呀,咱们都好多年没见了!”
看着那一条条评论前面那些熟悉的名字,我就觉得心里暖乎乎的。
就连发现文月仙出轨的那种坏心情都快没了。
自然而然地就把这里面询问文月仙的几条评论给忽略掉了。
只是我没想到啊。
文月仙竟然亲自给我发了条信息:“怎么突然就去首都了呢,
我还想着过段时间带你过去呢,还好你发了朋友圈,这样也算咱们一起看过了。”
看着这条信息,我忍不住就笑出声来了。
她老是这样,一拖再拖的,给了我好多承诺,可是没有一个是真正做到了的。
好在我也及时醒悟,不会再对她的承诺抱有期待了,自然也就不会失望了。
于是我根本就没理会她发的这条信息。
可是过了几天之后呢,我在酒店门口却碰到了一个不请自来的人。
正是文月仙。
她提着好多大包小包的东西,气喘吁吁地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她那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广场舞衣服呢,也换成了一身显得很干练的旅行服。
看着我,她急不可耐地说道:“辛泽啊,我怕你一个人在这儿玩太孤单了,
也怕你应付不了突然发生的状况,特意过来陪你呢。”
说着,她还把自己身后的那些大包小包展示给我看,感觉都快把半个家都搬过来了。
5
而我看着这一切,只是默默地笑了笑,说道:“你要是能多在意我一点的话,就该晓得我今天就要走了。”
文月仙的脸上一下子就闪过了一丝尴尬。
不过她很快就给自己找补回来了:“没事儿,那咱们正好去下一个地方玩呗,你一个人多孤单呀,现在时间还早呢,咱们去吃楼下的芒果派吧,你年轻的时候可最爱吃这个了。”
这一回,我没有反驳她。
只是笑了笑就开始收拾东西,然后比她先一步出了门。
文月仙还以为我终于肯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呢。
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。
可是当我无视那家芒果派店面的时候,她就疑惑地把我叫住了。
我笑了笑,但是语气里满是失望:“文月仙啊,我芒果过敏,你老是不记得,爱吃芒果的是沈知白。”
都不用费心去记住我对什么过敏,也不用记着我看到什么会高兴。
因为不管她给我什么,哪怕是一文不值的东西,我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。
自从和文月仙结婚以后,她好像从来都没送过我礼物。
年轻的时候,每当我羡慕地看着同事晒出自己收到的礼物时。
文月仙就会跟我说:“纪念日都是消费主义设的陷阱,辛泽,你可别被他们给洗脑绑架了。”
“我知道我没那个能力,不能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,不过你放心,等以后啊,我肯定会把亏欠你的都补给你。”
可是等到上了年纪的时候,她又告诉我:“辛泽啊,咱们现在都这么大岁数了,实在不适合再玩年轻人那套浪漫的东西了,就算没有纪念日,我也会一直爱你的。”
“辛泽啊,咱们之间已经不是普通的爱情了,而是亲情了,你看哪有咱们这个岁数的人,还整天把爱呀爱的挂在嘴边的?”
我从一开始的愤怒、抗争,到最后,慢慢地变得麻木了。
我接受了她的洗脑,默认我们之间是那种细水长流的感情,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。
直到那天,我在文月仙的手机上,看到了一个金戒指的下单记录。
算一算时间,在她生日宴会之后,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文月仙一向不喜欢这种纪念日,可是那天,在她出门之前,却难得地对我说:“辛泽,这一回纪念日,咱们好好过。”
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,那枚金戒指,会是她送给我的礼物。
用来补偿我这么多年的付出,用来兑现那个她随口一说,却被我记了这么多年的承诺。
“以后,我肯定会对你好的。”
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在我们头顶上盘旋,把我死死地困在这个小小的家里。
我本来以为,终于到了这个咒语要实现的时候了。
可是,就在那段视频里。
沈知白手上那闪闪发亮的金色,狠狠地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直到把那段视频关掉,我的手还在发抖。
尤其是当我看向自己的手的时候。
多年的过度操劳在我手上刻下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,每一道沟壑都像是流走的无数时光。
我的手,又粗糙又苍老,就像老树根一样。
可是在视频里,沈知白的手又白又嫩又光滑,即便到了这个年纪,还是能看出来是一双没有经历过辛苦劳作的手,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那种手。
金戒指,想来也只有戴在那样的手上才般配吧。
我看着面前还在支支吾吾的文月仙。
她从来没听过我这样当面反驳她,这时候脸涨得通红,好像还在找着能哄我回来的话。
可是,我已经不想听了。
我非常轻、非常轻地笑了笑。
“文月仙,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文月仙不敢相信地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一丝喜悦。
她急忙说道:“我当然记得,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呀!
辛泽,我就是来补偿你的,从今往后,我们每天都会好好过的!”
看着伸到我面前的手,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的,文月仙。”
“今天,是我发现那枚戒指的第二十天。”
文月仙知道自己理亏,在之后的日子里,她一步都不离开我。
想尽一切办法,想要来“弥补”我。
可是不管她再做什么,我都只是冷冷地看着,一点都不为所动。
我不理会她的殷勤,一个人出门,一个人逛街。
6
我学会了使用地图导航的方法,
也学会了运用乘车码在地铁里自由穿梭。
我正在慢慢地适应这个全新的时代,
用充满科技感的视角去打量那些曾经被我忽视的事物。
而且看得越多,
就越发觉得自己一心扑在家庭上,
是多么的肤浅。
不需要文月仙陪着,
我自己就能来到天安门广场,
在天刚蒙蒙亮的晨光里,
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。
当文月仙气喘吁吁地赶到时,
我正站在国歌声中呢。
我庄严而又肃穆地仰望着那面红旗,
它承载着家国情怀,
还有我那小小的愿望,
一点点地升到顶端。
她微微皱了皱眉头,
朝着我走过来,
想要拉住我的衣袖,
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怪:
“辛泽,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呢?
这儿人这么多,
要是你不小心磕着碰着可怎么办呀?”
“你平时很少出门,
又不认路,
以后要是想出门的话,
还是提前告诉我一声吧,
这样我也好提前做些准备。
现在的年轻人不管去哪儿都说要做个攻略,
咱们也做一个吧,
省得让你觉得没意思。”
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拉我衣袖的手,
平静地看着在空中飘扬的红旗,
神色淡淡的:
“文月仙,你还记得咱们上学的时候,
我获过奖的那篇作文叫什么名字吗?”
文月仙的脸微微有点泛红,
她想了好长时间,
最后还是没办法,
只好认输。
“对不起啊,辛泽,
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,
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呢?
你是想写书吗?
我可以帮你联系出版社,
字数少也能印刷,
就放在同学之间传看......”
我很平静地打断了她。
“那篇作文的名字叫《红旗颂》,
还得了全市的一等奖呢。”
文月仙赶紧接着我的话说:
“对对对!
是叫《红旗颂》来着,
你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看升旗,
我以前还跟你说过,
要带你到天安门广场来看升旗仪式呢!”
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愧疚的神色。
“只是后来工作实在是太忙了,
老是把这件事给忘了,
对不起啊,辛泽,
我向你道歉。
不过今天,
也算是我陪着你实现愿望了吧,
以后啊,
我会给你更多的,
肯定比现在要好!”
听着她充满深情的承诺,
我除了忍不住想笑,
竟然没有其他任何感觉。
我淡淡地说:
“我对你产生感情,
就是因为你读过我的作文,
还告诉我应该去参加作文比赛好好表现一下。”
文月仙愣住了,
她抿了抿嘴唇,
想要说点什么来阻止我继续往下说。
可是我就像没看见一样。
“我原本以为你能明白我心里的想法,
能懂得我的情感宣泄和内心的不安。”
“是我错了,
哪怕是现在,
你口口声声说爱我,
还说对我有愧疚,
也不过是为了你的那些多年养成的习惯,
为了你们家的保姆。”
“文月仙,你为什么能一边说着爱我,
一边却无视我灵魂的出走呢?”
文月仙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而我也不会再给她继续交流的机会了。
我从她身边擦身而过。
文月仙没有跟上来。
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泰山。
很早以前,
我就想去山顶看日出了。
可是文月仙总是以自己腿脚不好为理由推脱,
从来都不回应我的期待。
每当我看关于老年登山队的报道时,
她总是沉着脸,
把我手上的遥控器抢走。
“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?
你都这么大岁数了,
也不想想安不安全,
万一在山上摔倒或者崴了脚,
你是不是想躺在病房里啊?”
就连陆思笙也会不耐烦地跟着附和。
“就是啊,爸,
你现在已经不年轻了,
那些东西已经不是你这个年纪能去尝试的了。”
“万一你受伤了,
还不是得我们来照顾你?
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,
能不能为我想想啊?
我哪有时间跟着你忙前忙后的?”
面对这两个人异口同声、打着爱的旗号的指责。
我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,
不知所措。
最后只能默默地关上电视,
把自己缩回到家庭这个硬壳里。
从那以后,
我再也不提自己的希望和梦想了。
可是我用尽全力去维护的家庭,
最后却用这样的方式,
给了我沉重的打击。
但是当这个禁锢着我的枷锁被彻底打破的时候,
我也终于看到了获得新生的可能。
我在泰山脚下,
报了一个老年登山的散团。
队伍里,
有的人年纪比我大很多,
也有的人年纪比我小不少。
但是相同的是,
哪怕到了这个年纪,
大家的眼睛里也都充满了无限的活力。
有满脸皱纹的大姐,
从包里拿出话梅跟我分享。
有满头白发的大哥,
给我们讲解每一种植物的学名和习性。
有戴着丝巾的小妹,
给我们在不同的景点拍照留念。
终于,
到了登山的这一天。
天还没亮,
露水还没干,
我们就踏上了湿滑的台阶。
空气中,
到处都是久违的、属于凌晨的清新气息。
要是在平时,
这个时候,
我还在厨房的锅碗瓢盆之间忙碌着呢。
7
可是现在呢,我正在缓慢却又坚定地,一步一步朝着山顶攀爬呢。
毕竟老年人的身体机能到底是已经衰退了呀。
哪怕咱们的速度不快,可是到了半山腰的时候,还是有好多人停下来歇一歇呢。
我瞅着山顶那微微的光亮,心里头着急,就想咬着牙,自个儿走上去。
可我走得太急了,一脚踩空,居然硬生生地把脚给崴了。
旁边的大哥赶忙扶住我。
“老弟啊,你这急个啥呀,脚都伤成这样了,要不要坐缆车下去找医生看看呀?”
其他的团友呢,也都七嘴八舌地跟着说。
“就是啊,咱们现在这个岁数,骨头可不能老是受伤喽!
赶紧回去歇一歇吧!”
我茫茫然地望着山顶,一遍又一遍地试着重新站起来,急切地说道:“我必须得上去啊,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儿看日出……”
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一直纠缠着我的家庭里挣脱出来,好不容易想要来探寻属于自己的崭新人生呢。
好不容易啊,我想要弥补自己多年来的心愿。
都已经到这儿了,我怎么能够、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呢!
就在这个时候呢。
身后,有人唱起了歌。
那种老掉牙的,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屑于去听的红歌,《团结,就是力量》。
一群老年团友搀扶着我。
明明大家的体力都已经快耗尽了,可是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还是稳稳地扶住了我。
我们这个略显臃肿的队伍呢,就这么唱着《团结就是力量》,继续朝着山顶慢吞吞地前进着。
队伍里呢,时不时地传来爽朗的笑声。
“谁说咱们老年人就不能爬山了?
我就佩服老哥哥的这股精气神儿!
等回去以后咱们加个好友,下次去登珠峰!”
“对呀!
把咱们老年登山团的锦旗插到最高的地方去!
让那些老是念叨着老年人只能在家养老的年轻人都好好看看!”
这样的氛围呢,慢慢地就把我因为脚伤而产生的焦躁不安的情绪给冲淡了。
我怎么就忘了呢,我其实不需要真的到达终点,来向自己证明什么呀。
明明在我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,我就已经从文月仙和沈知白的纠葛当中走出来了。
我一直悬着的那颗心,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,最后落回到胸腔里,还我一身的坦然无畏。
虽然发生了这样一个小插曲,不过还好,我们还是在预计的时间,到达了泰山顶。
一轮太阳呢,正在缓缓地从天边升起来。
昏暗的天空渐渐被铺上了一层一层的霞光,映照在我已经不再清澈的眼睛里。
火红的圆球从地平线一下子跃出来,就像弹跳似的挣扎着冲破身侧的云层,一鼓作气,飞到了天空的最高处。
身边的团友们都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。
扶着我的老大哥紧紧地抱住我,指着天空大喊道:“老弟啊!
你看啊,太阳升起来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!”
我呆呆地看着太阳。
太阳升起来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衣兜里的手机一个劲儿地振动,我掏出来一看,是陆思笙打来的电话。
不知道为啥,她打了好几个呢。
但是因为我满心都在想着到山顶看日出,所以都没听到。
我想都没想,就毫不犹豫地把电话给挂了。
不管是什么事儿,都不能打扰我看日出的这个时候。
一瞬间,我好像年轻了好多岁似的,强忍着脚上扭伤的疼痛,扶着栏杆,拍了好多、好多的照片。
很久以前,我也曾经和文月仙许过愿。
我当时说,当我们出去旅游的时候,我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,靠着最美的风景。
到那个时候,你得用你的镜头好好地把我记录下来。
可是文月仙却只是说。
“辛泽,你忘了吗,我不会拍照。”
她不会拍照,却能把沈知白的照片在手机里存上好多、好多年。
我远远地望过去,仿佛看到了当时那个,被文月仙拒绝的自己。
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结婚,还没有变老。
可是双眼当中也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,看不到边儿,也看不到明天。
8
我朝着他挥手,硬是把他的注意力给拉了过来。
“辛泽,往这边看呀!
瞅瞅天,看看日出,太阳一升起来,啥都会变好的!”
他好像听到了,那双暗沉的眼睛里,渐渐闪烁起光亮来。
我正笑着呢,突然两眼就湿润了。
辛泽啊,对不起,这么多年来一直压抑着你,让你吃了好多的苦。
现在,我要把属于你的山顶上的那轮太阳,重新还给你。
靠着同行人的搀扶,我顺利地走了下来。
回到旅馆的时候,门口却站着个不速之客。
居然是陆思笙。
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。
不过她的眼神里,明显带着焦急。
我歪了歪脑袋,慢慢问道:“你来这儿干啥呀?”
陆思笙赶忙抓住我的衣袖,急切地说:“爸,您快回去看看吧!
妈着凉了,回去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,她又不肯看医生,现在都已经卧床不起了!”
“她嘴里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,我们怎么照顾都不行。”
我神色淡淡的,把被她握住的衣袖抽了出来。
“你沈叔不是应该在她身边照顾着吗?
应该没必要来找我吧?”
陆思笙着急地说:“爸,您都这么大岁数了,还像年轻人似的吃这种醋吗?
我妈和沈叔之间清清白白的,根本就不是您想的那样,您真的是误会她了!”
我看着陆思笙的脸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“陆思笙,我已经向民政局递交申请了,如果您妈还不同意跟我离婚,那我就起诉,要是法院不判离,我就找最好的律师,再次上诉。”
“我和您妈,已经没有关系了,她的事,我不想听,也不想管。”
陆思笙满脸都是疑惑,眉眼间甚至还有些恼怒。
“您和我妈过了这么多年,就因为这么点小事,您就丢下她不管了!
爸,您是不是被谁骗了,才一个人在外面待这么久啊!”
不管陆思笙说什么,我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始终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的双眼。
“陆思笙,你刚刚看到我回来的时候,走路一瘸一拐的了吗?”
陆思笙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个问题,一下子就愣在那儿了。
她张了张嘴,有点尴尬地问道:“爸,您这是怎么了?”
我淡淡地扯出一丝微笑。
“不重要了,陆思笙。”
“回去吧,咱们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陆思笙还想说些什么,我身后的团友就一下子拥了上来,把我们隔开了。
“辛泽,来看看姐姐刚刚拍的照片,这个姿势咋样?”
“大哥,咱们赶紧加个好友啊,下次登山再一起!”
我被他们挤着推着,走进了酒店大门。
陆思笙想追上来,却被挡在外面了。
她的脸,我渐渐就看不清楚了。
旅行结束之后,我和文月仙离了婚。
拿着我应得的那份财产,我就离开了柳家,到处去旅行。
后来,我在网上看到,文月仙的病被治好了。
但是因为伤到了大脑,患上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失忆症。
她的老情人沈知白,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,自然就不肯再陪在她身边了。
陆思笙只能一边工作,一边照顾她。
这天,我刚下火车,就又接到了她的视频通话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屏幕里,文月仙正痴痴地抱着我留下的衣服,怎么都不肯撒手。
陆思笙去抢,文月仙就叫了起来。
“不要!
不要把我和辛泽分开……”
屏幕一转,是陆思笙急切的面容。
“妈,爸,您看看吧,妈现在这个样子,真的不能没有您……”
我没有回话,而是干脆直接挂断了。
前面的团友正在叫我呢。
“大哥,咱们去征服珠峰啊!”
我笑了笑。
“来啦!”
告别过去,我的人生,还有无限的可能。
(全文完)
- 2025-02-04抓住假期尾巴,来这里pick你的春日调色盘
- 2025-11-24正能量!青岛775路驾驶员帮学生乘客寻回千元现金
- 2025-12-16字母哥正式与雄鹿进行谈判!未来几周或转投他队 今夏曾申请交易
- 2025-05-21人之所以生病离不开“三浊”,看艾灸如何帮你排出“三浊”
- 2025-09-08“90后”广州女孩的乒乓“育才”路:卖掉城中一套房,教会山里十个娃
